女子监狱里的泪与悔
来源:    发布时间: 2019-07-08 04:45   65 次浏览   大小:  16px  14px  12px
女子监狱里的泪与悔

  女子监狱内,一名服刑人员望着窗外。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 王晨/摄

  女子监狱内,一名服刑人员望着窗外。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 王晨/摄

  操场四周绿树成荫,居所窗明几净,如果看不到、高压电网以及身着囚服列队喊号的服刑人员,女子监狱看上去更像是大学校园。

  不夸张地说,这里比任何一个大学宿舍都整洁。内地面一尘不染,被子叠成“豆腐块”,床边贴着家属的照片,门口陈列着服刑人员的书法绘画作品。

  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近日探访这里,见到了一些年轻的服刑人员。她们的青春与、贩毒、抢劫相纠缠,最终身陷,青春在中凋零。是什么原因让她们犯罪的道?她们人生拐点的关键之处又为何布满荆棘?

  记者见到小芳时,她还没过18岁生日。她齐耳短发,肤色白皙,尖下巴,声音清脆,有神的大眼睛透着机灵,乍一看神似年轻时的影星周迅。两年前,小芳因抢劫被5年。

  小芳家庭条件一般,父母务农,9岁时父母离异,她被判给了父亲。父亲外出打工,她成了留守儿童,跟姑姑生活了一年半,等父亲回来后,又跟父亲和爷爷生活。她9岁就会做饭,跟爷爷生活时,都是早上她做好饭,让爷爷中午自己热热吃。

  父母离婚后,小芳经常逃学,上网打游戏。但父亲回家后也忙于工作,偶尔才过问孩子的学习。于是,几乎每天小芳把书包和自行车扔在学校,人却跑到网吧在游戏里,花的是卖游戏装备所得及零花钱。上了初中,小芳,在学校喝酒打架、逃学,甚至直接住在网吧里。打架狠的时候,14岁的她拿根,跟比他大四五岁的男孩打,还因腿伤进过医院。

  后来她提出,父亲带她去海边玩了一个月,让她自己决定继续学习还是。小芳决定,她对电脑感兴趣,志向是当网吧管理员。父亲想送她去亲戚开的工厂先学习。她了父亲的提议,自己来到大连,租了房子,玩,靠卖游戏装备生活。

  赌博输了,手里钱紧时,小芳借过4万元的高利贷,一个网上玩游戏认识的比她大7岁的男网友给他,钱之后还上了。正是这个男网友后来提议去抢劫。当时小芳还不到16岁,男网友提出让小芳在网上,联系嫖客后得到对方住址和电话。小芳过去时,敲开门后,几个男网友进去抢钱。

  小芳觉得这样来钱快,自己也“不吃亏”。第一次,她敲门,几个男的藏在门的两侧,门开了,他们冲进去,抢钱,不给就打人。他们抢到了3000元人民币和手机、电脑等设备。小芳分到1500元。一个月内,她作案4次,直到被抓。

  如果青春能够重来,她表示,自己会好好学习,不管家人是不是对自己疏于关心。她同龄的“少女”:“珍惜时光,好好读书,不要经不起外面的,当时玩得很快乐,最终会付出代价。”

  22岁的小丽戴着黑框眼镜,声音细细的,看上去柔柔弱弱。她16岁时来到女子监狱,因抢劫被9年。她家庭不错,父母感情和睦,对她也很关心。小丽学习成绩一直很好,但到了初三后,她常跟辍学的同学一起玩,感觉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比如跟大伙一起玩QQ炫舞等网络游戏。她开始逃补习班,逃课,“只要不在学校就行”。

  寒假有一次跟父亲吵了架后,小丽离家出走,住到了男朋友那里。朋友们策划抢劫出租车司机,算上小丽三男一女,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。小丽当时觉得,只跟着去,只要不动手参与,这件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。她们打了出租车开到楼下,她坐在出租车司机后面。坐在后座的朋友用绳子勒住司机,另一个帮忙按住,副驾驶的朋友用刀猛刺司机。

  她不记得司机被捅了多少刀,已经“数不清了”,鲜血溅满了司机的身体,她脑中一片空白,傻看着。之后,朋友们开着那辆出租车到一个山沟,把司机埋了。他们抢到了1000元。

  小丽家境优越,并不缺钱。她哭着说,自己很后悔,“为什么不好好上学,不听父母的话,说我几句就离家出走?”

  如今,小丽想对同龄人说:“要好好听爸爸妈妈的话,他们是唯一不会害你的人,不要向往电视剧里那些不切实际的生活。”

  20岁的小云已经在监狱里生活了近5年。她16岁就因故意被15年。小云父母感情很好,也很关心她。小云初中时成绩能排进班级前10名。

  小云回忆,一个朋友用她的QQ上网时,收到了她朋友红红的留言。那位朋友语气不善,两人结了仇。红红给小云打电话,认为小云“不讲究”,也不相信小云的QQ是别人用的。双方结怨越来越深。

  一次在网吧,小云和红红相遇,想“理论理论”。红红从外面找来两个男性朋友,小云抽出了随身带的水果刀。红红冲上来抢刀时,撕扯中,刀扎在了红红的心脏。她倒在网吧冰冷的地上,脚不断踢打,刀还握在小云手中,周围乱成一团。

  小云和红红总在一起上学,一起购物。两个人性格都很冲动,其实并没什么深仇大恨。

  现在,小云说:“年纪小的人要听父母、老师的话,不要迷恋模仿甚至电视里的古惑仔那类的什么、帮派,抽烟喝酒打架。以为打架很牛,在学校里吆五喝六的,其实自己只是井底之蛙。”

  据女子监狱二介绍,小云的父母年龄差距大,父亲老来得子,对她很是溺爱。她出事后,父亲得了脑血栓。小云出事并非偶然,平时就揣着刀,自己觉得“酷”。

  认为,青少年服刑人员这个群体,要么是家里干脆不管,要么就是家里管得太严,激起孩子的叛逆。二高冰洁分析,经常吵架的会造就孩子的性格,使孩子相信可以通过解决问题。她们往往法律意识淡薄,认为违法不是大事。

  1987年出生的敏敏每天睡前会亲亲孩子的照片,3年了,她只能隔着玻璃看看孩子,她很想摸摸孩子的小手。

  “你跟我说话会害怕我吗?”敏敏问记者。 她担心将来出狱后,别人会看不起她,尽管“将来”还遥远得很。

  如果不跟毒贩联想在一起,这个眼含泪花,肤色白皙,温柔微笑,甚至看起来一脸“福相”的邻家小女人确实没什么的。

  她的经历既可恨又可怜。敏敏26岁时犯事儿,当时孩子才6个月。一个冬天,她婆婆为了带孩子见这两口子,和她母亲相约从不同的城市赶过来。两岁多的孩子患胃肠感冒,小脸烧得通红。老人还是大冬天带着孩子跑了两个监狱。

  事实上,敏敏家境不错,父母做生意。老公家也是做生意的。敏敏一直很听话,没有前科。她以前在公司做会计。

  怀孕后,敏敏发现老公吸毒赌钱,脾气不好,经常不在家,赌钱一晚上甚至输十几万元,家里的汽车也卖了,还借了不少钱。

  孩子2013年出生后,敏敏多次劝老公,戒不了。她想离婚,老公不同意。他不敢去取毒品,让敏敏去,结果两人都进了监狱。

  “我俩一共运输500克。当时想拼一下,想把家里债还上。我只帮了他这一次。侥幸心理觉得不会被抓。”敏敏当时想,要是出事自己也不活了,

  敏敏现在恨丈夫,但更多是恨自己。“想到组建一个家庭也不容易,心软,当时很爱他。尽管吸毒,但他以后再也不吸了,我就相信了。想这一次把债还上,以后劝他再也不吸了,好好生活。”

  “不来到监狱,我可能根本不知道我爸会这么爱我,但我以前没有意识到。我爸隔两三个月会来看我,会给我写信鼓励我,我妈没做到的我爸爸都做到了,可当时没有理解父亲的苦心。”23岁的雯雯3年前来到这里,因非法持有毒品被判了10年零4个月。

  雯雯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。她认识了社会上的朋友,接触了毒品。她甚至不知道持有毒品是违法的,直到被抓。

  后悔的雯雯,同龄人步入社会后一定要认清楚身边的朋友。她恨当时带她吸毒的朋友。

  琪琪20岁时接触了毒品。她父母离异,从小跟姥姥姥爷一起生活。职业高中毕业后,琪琪去夜场酒吧打工。除了来钱快,琪琪更喜欢贩毒时的心。她喜欢身边被很多人围绕的感觉。“别人想买,我如果不愿意卖,他们就得求着我。”

  她说:“年轻的女孩不要把吸毒当成时尚,炫耀,觉得很酷。如果身边有这种人一定要远离他们。吸毒绝对不会有好,这个群体会把人毁掉,千万千万不要接触我们这样的人。我曾经也觉得自己会很幸运,也许没事,但其实无一例外,我身边吸毒的朋友都很悲惨。”

  “文化程度低,单亲家庭,父母不严。团伙犯罪多,的少。一般是诈骗、贩毒、抢劫的多。有的父母出去打工,孩子在本地交了坏朋友,被朋友带坏了。”女子监狱七彦这样总结年轻服刑人员的共性。

  “女孩儿,是从小时候一点一滴的引导,特别是叛逆期,因为女孩子胆子较小,所以要多沟通,不能让她交上三教九流的朋友。”彦说。

  工作5年的七李妍认为,儿时缺少关爱的经历导致性格偏激,经济窘迫或者感情问题,都是年轻人犯罪的原因。

  “我看见过服刑人员家属,都不敢相信那是她们的亲爸亲妈,骂骂咧咧、连篇。有的是父母感情不和或者外出打工不管孩子。”李妍回忆,她管理过的一个服刑人员,父亲在外面有了“小三”,母亲自己开旅馆,只顾着生意。孩子在旅馆接触的什么人都有,染上不良,身上烫了很多烟疤,像个假小子,初中都没毕业。她跟别人发生口角,就拿啤酒瓶子捅死了一个男孩,当时整满18岁,被判无期徒刑。

  其实,很多也是小青年,生于1989年,高冰洁生于1988年。她们工作强度很大,每5天要值一个夜班,连续36个小时在监狱。有时服刑人员的低落情绪也会影响。据她们介绍,女性服刑人员心理特点是情绪隐藏得比较深,需要每时每刻和她们“混”在一起,观察她们的动态,了解她们的内心。

  监狱会通过情景剧表演、写家书等形式未成年服刑人员。周一到周五半日学习。天气好的时候,会带领她们进行户外活动。去年儿童节,监狱给少年服刑人员买了蛋糕。当她们陆续成年,还会举行礼。

  见多了“失足少女”,高冰洁感慨,家长一定要关心孩子,特别在孩子的叛逆期,要争取做朋友,不要简单,不要带着“三天不打,上房揭瓦”的心态去教育。

  这些工作人员见到了太多后悔不迭的人生,也因此更清楚什么才是可贵的。在监狱里,每人每月可以有3分钟打电话时间,如果表现好,可以由3分钟延长到5分钟直到10分钟。刑期像医院病房里的病历卡一样写在每个人的床边——时间和,在这里都是奢侈品。(文中受访服刑人员均为化名)